12月16日,HSK统考的日子,我们班2年级的老学生们再赴考场。我在电视里看到电视台的记者在试场采访我们班的几个小鬼,他们的汉语说得可流利了,侃侃而谈。可是就是得不到高分,就是停留在4级上打转转,一个学期专业学下来,现在的汉语交流能力按说跟六月时是不能比了,可考出来还是4级,甚至3级!你说怪不怪?
应试教育着实可怕。我们学院有十多个班,只有我的法国班要入系学习专业,要达到HSK六级,别的语言班是没有考级的压力的。所以,一提到HSK,别说学生,我当老师的也心里发毛,几乎所有的汉语老师说起HSK都会谈虎色变,说外国学生考这个HSK,比中国学生考托福都难,一点也不过分。
星期一上课,同学们耷拉着脸,都说星期天的考试难,我也只好苦笑。
不过,安德列告诉我,听力倒还不难,特别是第一题,他手舞足蹈告诉我,说一个人进门,问:进门的是谁?然后问题是在ABCD四人里选择一个,他说,太容易,当然就是刚到的这个人!
我们老师从来没有识过HSK的庐山真面目(那是国家语委严格保密的),我们手头也只有模拟习题集之类价格极高,从外国学生手里赚大钱的参考书。所以我也听不明白安德列说的是什么。中午同事小叶在教育网上看到了有关信息,说外国学生考这个HSK,难度已经不是什么语法句型之类,而是中国式的思维,比如“说到曹操曹操就到”,几乎所有的学生都选择——曹操!我才恍然——安德列、杰熊们哪里会晓得这里的意思!
严格的训练反复的操练毕竟是艰苦乏味的,所以对一年级的新生(也就是安德列、杰雄的弟弟妹妹们),我现在有了一个法宝,就是拿着HSK指挥棒吓唬他们,这几天讲“滥竽充数”“刻舟求剑”“自相矛盾”之类,用英语解释故事还有意思,可课文里的中文单词对他们来说真是既多又怪,我就说,下次HSK考到,就像“说到曹操“一样——可别说老师没说过!嘿,别说,一说到HSK,所有正在朦胧的,或正在蝇蝇嗡嗡的同学都吓醒了,立马竖起耳朵,不敢拉下半句!
对于考试,对于分数——所有的学生——中国的、外国的,都一样!
几乎、差不多、差点儿——课堂逸事之四
教汉语,最麻烦的是什么?——“为什么”太多。
虽然学生们汉语学得不怎么样,有时“为什么”却问得相当有理论水准。所以我们的课堂教学过程常常变成一种古怪而有趣的语言学学术探讨。
几乎、差不多、差点儿,差点儿没,单个儿解释意思不难,可我们的学生怎么也弄不明白。他们问,老师,为什么“几乎一样”和“差不多一样”是同样的意思,可“差不多了”为什么是“够了”? “差点儿迟到” 、“差点儿没迟到”、“几乎迟到了”,意思为什么又一样了?别说他们的汉语学得不怎么样,但几乎每天的课堂上都有你想也想不到的稀奇古怪的问题提出来,有的别说我这个搞文学的,连教研室的语言学博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有的还真有点语言学研究的价值。
西方学生学汉语有它的困难。因为中国的小学生学语文,主要是把它作为一种知识,而有关语言的能力,他从牙牙学语到学龄前已经基本具备了;外国学生学汉语,则主要是学习一种语言的能力,听说读读写,对于成年人来说是很困难的,第一,他们已经错过了语言学习的最佳时期——童年时期;第二,他们还必须克服强大的母语干扰,事实上,他们是在用学习知识的方法来学习一种能力,所以这实际上是一种双重的学习方式,学习过程常常会变得别扭、困难,老师的教学亦是。一方面要像教孩子哑哑学语一样教他们听说读写的能力,一方面要解答许多奇怪的、也许中国人根本想不到的“语言学”的理论问题,许许多多的为什么。
那天,我在讲“光”这个词素(字)时,讲了“阳光”、“灯光”、“光线”、“光芒”等等,杰雄突然问,他在超市买完东西,付钱时小姐总说一个词,也有“光”字,他不懂,这和“光”有什么关系?原来,他是在问“欢迎光临”中的“光临”这个词。这样,我又给同学们讲了“光临”、“光顾”等一组词。他们马上问:为什么?我只好瞎蒙:敬词,像光线一样给人带来好运,心下惶惶然。这样的“为什么”几乎每天都有,所以瞎蒙也实在避免不了。
也许,正是由于他们具有成年人的理性理解能力、联想能力,所以在学习中甚至还能从独特的角度发现一些我们常常忽视的语言现象和规律。而我们这些操母语的人,对之常常是熟视无睹,很少加以关注。这些不得不采用“双重”方式学习的学生会很敏锐地注意到一些语言学研究的“冷门”“死角”。
真的,那些从事现代汉语的学者们如果都能搞一下对外汉语教学,没准会发现新天地哩。
(后话,那些孩子怕都靠30了,不知30岁的他们是什么样子?光阴似箭……)
又,补充。前几日巴黎发生奥运火炬事件,政府大楼悬藏独标语口号,甚至那萨科奇口吐“抵制奥运”奇谈,此次伦敦巴黎火炬遭遇其实是受到政府媒体默许甚至怂容的。回忆上文提到的“疙瘩不平”,一些矛盾起于藏独台独,法国民众中相当一部分对中国确实带有极大偏见,虽然来中国留学,虽然接受开放,但是骨子里的傲慢不变(和政府媒体引导有关)。由于统一立场鲜明,因此,本人所受攻击更多。但我一般不把那些孩子当回事,天性也不记仇,故留下的文字都是教学趣事。但,现在不得不重提那些往事。
一般我们老师对敏感问题都采取回避态度,特别是一些年轻老师,幼时就处改革开放背景,天然就对西方比较亲近,不太愿意议论时政。俺自己因为是老师,一般不太和学生在这里起冲突,但是唯一坚持的就是西藏台湾问题,决不含糊,坚持立场。法国学生其实受反华偏见影响极大,特别藏独台独,常是我一个人舌战群儒。是中也有极个别混混,对中国人瞧不起,挑动生事,且狡猾(我看电视,那个女火炬手电视台节目主持人似乎就是停下来在等着别人抢火炬,事先准备好一样,就是这样的狡猾),无事生非挑动孩子把矛盾引向教学。我义正词严,当下表示,不教可以,但藏独台独决不容许,所幸得到头的支持。当时法方明确表态,绝对不允许学生再宣扬藏独台独。其实学生连西藏台湾的方位都不甚清楚,还是俺从地图上给他们一一点出。
说是我们当年什么红色洗脑,其实西方那种天然的优越感、那种愚蠢的偏见是有过之无不及,事情没弄清楚就瞎闹,源于对我们祖国根深蒂固的轻视,他们哪里愿意看到一个强大的中国站了起来。他们希望我们永远是辫子小脚任人宰割,永远向往他们的世界,我们说:不!